第32章 一身骂名,两堂思量 (第2/2页)
郑继伯呷了口茶,仍旧没说话。
“还有私账的事。护河那笔钱,咱们郑家自己掏腰包雇民夫修堤,几十年都是这么做的,萧瑾非要把护河费跟漕运损耗拆开记——拆开记倒罢了,还要我们把过去三年的旧账也补上,三年!家主你评评理,这不是存心折腾人?”
“旧账补了么?”郑继伯终于开口了。
“补了。”郑安的声音闷下去一截,但立刻又涨起来,“可这口气咽不下去啊。他凭什么?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,几个月前还是满城皆知的傻子,如今倒成了活阎王。”
“外面都说他是‘断财萧郎’,我看断的不是财,是良心。他就是要借着漕运新制,把咱们这些百年世家一个个踩下去。”
“他是不是假公济私,你拿得到实据么?”
郑安一噎。
“他行事滴水不漏,抓不到把柄。”
“抓不到把柄,便是奉公。”
郑安急了:“家主——”
“阿叔。”
一道清冽的声音从屏风后传来。
郑季安的话头猛地顿住。
帘幕微动,郑观音转了出来,月白素纱的薄衫在灯下泛着淡淡的光泽,手中执着一卷翻到一半的册子。
她在郑继伯下首落座,将那卷册子搁在案上,正是族叔带回来的那份都水监新制细则。
“方才阿叔说萧瑾在柳渡口驳了郑家两单损耗——这两单损耗超出的部分,按旧制,是该由渡口自行承担,还是该报入公账?”
郑安愣了一下,没想到她问得这么具体。
“旧例嘛,损耗超出的部分向来是摊进下一批粮的成本里,各家都这么做——”
“摊进下一批粮的成本,便是将私亏转嫁给公粮。他驳的是这一条。阿叔说旧账要补三年,觉得他存心折腾郑家——那过去三年里,有没有哪一笔旧账是经不起核验的?”
郑安脸色变了。
“萧瑾的手段确实狠,但他狠的不是郑家。他把所有渡口的规矩拉到了同一根线上——郑家损了两成私利,别家也损了两成。他没有单独针对谁。他借的是留守衙署的势,走的是都水监的制,每一步都落在法理上。”
她抬起头,看向郑继伯。
“父亲,郑家这次不要出头。”
郑继伯对上女儿冷静的目光,沉默片刻,缓缓颔首。
郑安终究没敢再说什么,起身告退。
后堂归于安静。
郑继伯靠在椅背上,望着女儿。
“观音,你对萧瑾的评判,比为父预想的要克制。”
郑观音垂眸,手指在细目册页边缘轻轻划过。
她原以为萧瑾只是手段凌厉,今晚却看清楚了一件事——此人每一刀都不是为了泄愤,是为了改规则。
手段极硬,目的极正,分寸极准。
不是她想得出来的招,也不是她见谁用过。
她平生第一次,对一个人完全看不透。
而这,才是最令她忌惮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