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许青山同白首,岂知流水各纷纭(4) (第2/2页)
白苏珍低下头,默默吃着乳扇。乳扇确实凉了,但她觉得比热的时候更甜。
当晚,白苏珍没有把发现告诉任何人。她躺在床上辗转反侧,反复想着那个暗格里那张纸条上的每一个字。高夫人说旧碑埋在石碑底下三尺深处,掘开就能看到段葆的身世。但段葆的身世不是已经很清楚了吗——铁鹰幼鹰,被高家收养,五年前被安排到段蓝身边潜伏,前不久主动坦白。还需要掘什么碑?
除非——段葆的身世,比铁鹰幼鹰还要复杂。除非高夫人收养的那些孩子里,有一个人的来历比其他孩子更加隐秘。除非那个人,根本就不姓段。
白苏珍猛然坐起身,她想起了一件极不起眼的细节。那天段郎给段葆选择——留在大理还是回江南。段葆说“选第三条路:继续留在公子身边。”他当时跪在地上,双手撑地,浑身颤抖。白苏珍以为那是激动,是感激,是一个被宽恕的细作劫后余生的庆幸。但现在回想起来,段葆的颤抖也许不是激动——是紧张。他怕的不是被赶走,是怕有人去查他的身世。如果“段葆”这个人本身就是假的,那他的真实身份一旦被揭穿,他失去的将不只是段蓝的信任——他失去的将是整个大理段氏的庇护。
天亮之后,白苏珍做了一个决定。她不打算单枪匹马去面对这件事了。她必须把纸条交给段郎,由段郎来决定要不要掘开那块石碑。毕竟这件事牵涉到段蓝的贴身随从,牵涉到大理段氏与高家之间的信任基石,牵涉到高夫人留下的最后一步暗棋。她不是害怕——她已经查完了自己能查的部分。现在,是时候把接力棒交到段郎手里了。
白苏珍走向段郎的书房,推门而入。段郎一看她的表情,便知有事发生,命沐春守在门外,白苏珍这才将自己三天来查到的事情,连同那张从关山渡口石碑暗格里取出的纸条,一起放在段郎面前。
段郎看完纸条,道:“苏珍,你做得对。这件事如果公开查,会让段葆陷入绝境——不管他是不是无辜的。他如果真的是高夫人故意埋在关山渡口的一步暗棋,那高夫人把他留在大理,就一定有她的用意。”
他站起身,走到窗前,望着苍山方向,背对着两人继续说道:“通知沐春,带上两个信得过的暗卫,明日一早去关山渡口。不要惊动任何人。”
第二天清晨,天还没亮,段郎带着刀王妃、白苏珍,以及沐春和两个暗卫,一行六人策马出了大理城西门,朝关山渡口而去。到了渡口,白苏珍指着石碑底座下的暗格——暗格里又有一张纸条,是昨晚她临走时放回去的,为的是保持原样。段郎取出纸条,确认了上面的字迹,然后指挥暗卫在石碑三尺深处挖掘。
挖了不到半个时辰,铲头碰到了一块硬物。暗卫小心地清理掉周围的泥土,露出一块比现有石碑更古旧、更厚重的青石碑。碑身埋在土里多年,表面爬满了青苔和土沁,但碑上的字迹依旧清晰可辨。旧碑上刻着的是关山渡口的古渡名——“月纹渡”。
石碑底部,刻着一篇短文。字迹苍劲有力,刀劈斧凿一般,与高夫人清秀婉约的笔迹截然不同。文章不长,暗卫清理掉泥土后,段郎蹲下身,逐字逐句地读了出来:
“罪将荆戈,于大理军中革职后,携妻女隐居月纹峰下。忽一日,于渡口拾得弃婴一枚,襁褓之中藏有铁鹰玉佩,知为铁鹰幼子。罪将本应将此婴送交官府,念及铁鹰旧部多已遇害,若送交官府,此婴恐难活命。遂与妻商议,收为义子,取名段安,望其平安长大。后因荆某旧伤复发,无力抚养,乃托人送其入大理王府为随从,以谋生路。此子身世,唯此碑为证。若有朝一日此子身份暴露,望发现此碑之人能宽恕其出身,念其无辜。罪将荆戈泣血谨志。”
段郎念完,渡口一片寂静。
白苏珍站在一旁,身体微微发抖。她之前所有的推测——说段葆的身世另有隐情,说段葆根本就不是高夫人收养的幼鹰——全都应验了。但她此刻没有丝毫成就感,只有一阵一阵的后怕。她后怕的是,自己差点因为那个伪造的“去”字和改名的巧合,就草率地推论出段葆是高夫人的暗棋,把一切蛛丝马迹指向一个完全错误的结论。
段安。荆戈给他取名叫“荆安”——平安的安。后来荆戈旧伤复发无力抚养,便托沐春的关系将荆安送入王府为随从。荆戈是被大理革职永不叙用的罪将,他的义子如果顶着他的姓氏入王府,永远抬不起头。所以他改了荆安的姓和名,把他变成了一个没有过去、没有包袱的年轻人。
而荆戈刚刚因为常香玉的缘故重新出现在段郎的视野里。段葆怕段郎问他是谁把他养大的——一旦段郎知道他是荆戈的义子,就一定会去问荆戈这孩子的身世。而荆戈一定会和盘托出,段葆在王府里苦心经营了五年的新身份,就会化为乌有。他会重新变成那个在关山渡口被遗弃的铁鹰幼子,一个罪将的义子,一个大理军中革职者的后代,一个永远带着原罪烙印的孤儿。
刀王妃走到旧碑前,道:“荆戈被革了职,削了军籍,过了十八年落魄的日子——却还在替别人养孩子。”
段郎看着“罪将荆戈泣血谨志”那几个字,说:“这块旧碑,不该埋在地下。把它立在新碑旁边。新碑刻的是‘三生有信’——那是高夫人留给我们的信任。旧碑刻的是荆戈的泣血遗言,是一个被革职的暗卫对义子的守护。两座碑并立,一面是信,一面是守。信守相望,三生有信。这才是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句话。”
刀王妃点了点头。白苏珍也点了点头。
回到王府后,段郎将段葆叫到书房,把旧碑上的刻文原原本本告诉了他。段葆跪在地上泣不成声,他不是害怕——他是在襁褓中被遗弃在关山渡口,如果不是荆戈捡到他,他早就冻死在那个荒废的古渡口了。现在他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告诉别人——他的养父叫荆戈,是被大理革职永不叙用的罪将,也是这世上最好的父亲。
段郎伸手将段葆从地上拉起来,说:“你养父当年玉阶殿失窃,他自请革职不做辩解,其中必有隐情。你不必再隐瞒,也不必再伪装。你不是高云翔安插的眼线,你养父欠大理段氏的一切,你用自己五年的忠诚还清了。”
段葆用袖子擦干眼泪,说了句让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:“明天我去找义父。”
段郎准了。常香玉站在书房外,隔着窗子听到了里面所有的对话,然后快步走进来,对段葆说:“去的时候叫上我。他是你义父——也是我师兄。”
段葆看着她钩柄上那朵淡紫色的干花,忽然明白前几天她在冷杉树下种金线莲时,为什么要围着树转那么多圈。他深深鞠了一躬,眼眶又红了,但这一次是感激,不是悲伤。
白苏珍看着她大步离去的背影,忽然低声对段郎说:“王爷,高夫人留下的所有线索,我们是不是都已经解开了?三枚玉环,三句诗,石碑下的遗书,旧碑上的刻文,还有那个在关山渡口捡到弃婴的荆戈。她好像把什么事情都想到了——包括段葆的身世,也包括荆戈的冤屈。”
“也许吧。”段郎缓缓点头,又缓缓摇头,“但高夫人不是神,她不可能把所有事情都算到。有些事是她安排的,有些事是命运自己发生的。她在信里跟我说——真正的棋手是命运本身。她把棋子摆好,退后一步,让命运来落子。段葆被荆戈捡到,是命运;常香玉和荆戈重逢,是命运;白苏珍发现‘去’字的破绽,也是命运。高夫人只是提前看到了这些可能性,然后给每一种可能性都留了一扇门。她从不强迫命运按她的棋谱走——她只是确保,无论命运怎么落子,都有一扇门能通往她希望的方向。”
刀王妃一直在旁边安静地听着,此刻忽然开口:“她希望的方向,是什么?”
段郎说:“她希望所有人都能像她一样——在仇恨和猜疑之外,找到一条通往信任的路。段葆找到了,荆戈找到了,常香玉找到了,高云翔找到了。她自己,也找到了。”
欲知后事如何,请看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第四章曾许青山同白首,岂知流水各纷纭(5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