曾许青山同白首,岂知流水各纷纭(4) (第1/2页)
《段王爷的江湖》之第8卷《墙里墙外》
第四章曾许青山同白首,岂知流水各纷纭(4)
白苏珍已经连续三天没睡好觉了。
不是因为她不想睡,是因为她发现了一件事——段郎让她整理高夫人留下的那三份名册。名单上有十八个名字。高夫人在每个名字后面都用朱砂写了一个“去”字——表示这些人已经离开了潜伏位置,或被遣散,或另作安排。但有一个名字后面的“去”字,墨迹比其他十七个浅。
白苏珍起初以为是高夫人写字时蘸墨不均,没有在意。但第二天她又看了一遍,发现不只是墨迹深浅的问题——那个“去”字的一撇一捺,和其他十七个“去”字的角度不同。
其他十七个“去”字,撇捺之间夹角约为四十五度,笔锋收得干净利落,一看就是常年握笔之人一气呵成的。但这个浅色的“去”字,撇捺夹角只有三十度左右,收笔时还有个极细微的回锋——那是模仿笔迹的人才会留下的破绽。
这个人为什么要伪造一个“去”字?他要掩盖什么?
白苏珍将名单上那个名字看了又看。那个名字是——段葆。
她的后背一阵发凉。段葆是段蓝的贴身随从,是铁鹰幼鹰之一,已经在段蓝身边跟了五年。高云翔离开大理之前,段葆主动向段郎坦白了自己的身份,段郎给了他选择——留下继续跟随段蓝,或者回江南投奔高夫人。段葆选了留下。段郎信任他,段蓝信任他,整个王府都信任他。
但如果那份名册上的“去”字是高夫人亲笔写的,那就说明高夫人已经安排段葆离开大理。而现在的段葆——这个每天跟在段蓝身边、端茶递水、护卫随行的段葆——并没有离开。那个伪造“去”字的人,用了一个几乎以假乱真的笔迹,让所有人都以为高夫人已经安排段葆撤离。这样段葆继续留在王府,就不会有人怀疑他的身份。
谁会伪造这个“去”字?目的何在?
白苏珍首先想到的是高夫人本人。高夫人擅长布局,也许她故意留下一个破绽,让段郎发现段葆的身份,从而逼段葆主动坦白。但段葆确实坦白了,也确实选择了留下。白苏珍决定从证据本身入手。她向沐春调阅了暗卫档案,将所有与段葆有关的情报都仔细梳理了一遍,终于发现了一个疑点——段葆改过名字。他在大理的户籍名册上,原名不叫段葆,叫段安。五年前入王府时,将“安”改成了“葆”。当时档案上注明的原因是“避讳”——避大理皇族中某个已故亲王的名讳。但白苏珍查遍了皇族名册,没有一个亲王的名字里有“安”字。
段葆在避谁的讳?还是说,“改名字”本身就是一个障眼法,用来掩盖他之前在大理的某段经历?
白苏珍没有立刻把这件事告诉段郎。不是因为她不信任段郎,而是因为她太了解段郎了。段郎这个人,对自己的生死可以毫不在意,对刀王妃的猜疑可以忍痛直面,但如果让他知道段蓝身边的贴身随从——那个他给了第二次机会的年轻人,那个段蓝亲口说“你是我兄弟”的人——可能还在撒谎,他一定会亲自去查。而一旦他亲自去查,整个王府都会知道。到那时候,如果段葆是无辜的,这个无辜的人将永远活在别人异样的目光里。如果段葆真的有问题,那他在被揭穿之前,随时可能做出极端的事。
白苏珍不能让这种事发生。段蓝和段葆之间的信任来之不易——那是高夫人用了二十多年才铺垫出来的一条路,是段郎冒着风险给出去的一份信任,是两个本该势不两立的年轻人握在一起的手。这份信任如果被撕裂,被撕裂的不只是段葆和段蓝,还有高云翔离开时留下那句话——“段王爷,这局棋没有输赢。”如果段葆是假的,那这局棋就没有结束。高云翔还会回来,不是带着棋盘,是带着刀。
所以白苏珍决定自己先查。她给自己留了一张纸条,上面写了三个问题:段葆在入王府之前的那段时间,究竟在什么地方?他改名字,是真的避讳还是另有原因?那个伪造的“去”字,到底是谁写上去的?
她准备用三天时间,逐一查明这三个问题。如果查出来是自己多疑,她就当什么都没发生过。但她也做了最坏的打算——如果段葆真的有问题,最安全的方式是在他毫无察觉的情况下控制住他,然后交给沐春审讯。
第二天一早,白苏珍去了大理城西的户籍司。她以核对王府随从名录为由,调出了段葆的户籍档案。户籍司的主簿是个六十多岁的老头,戴着厚厚的玳瑁眼镜,走路慢吞吞的,在堆积如山的卷宗堆里翻了整整一个时辰,才找出了那本泛黄的册子。册子上写着段葆的姓名、籍贯、年龄和入籍时间。原名一栏写着“段安”,改名一栏写着“段葆”,改名原因一栏写着“避讳”。
白苏珍问主簿避谁的讳。主簿翻遍了当年的记录,最后在册子的最后一页找到了避讳的依据——“段安入王府前因避大理皇族段安亲王之讳,改名段葆。”白苏珍愣了一下——段安亲王?她从来没听说过大理皇族里有个“段安亲王”。她让主簿查皇族世系谱,主簿又翻了半个时辰,最后说——皇族世系谱里根本就没有“段安亲王”这个人。
白苏珍的心沉了下去。“避讳”这个理由,从头到尾都是假的。改名的背后一定有更深的原因。她追问段葆入王府之前籍贯在哪里,主簿又翻了半天,在户籍册的最后一页找到一行极小的注释:此人原籍苍山脚下关山渡口。
关山渡口。又是关山渡口。
白苏珍闭上眼睛,脑海中将所有的线索重新排列了一遍。高夫人留在大理的最后一样东西在关山渡口的石碑底下,沐春在那里捡到了刀王妃遗失的短剑,荆戈在那里度过了被革职后的漫长岁月,而段葆——这个在段蓝身边跟了五年的铁鹰幼鹰——原籍也在关山渡口。小小的一个古渡口,方圆不过几里,荒废了几十年,却偏偏把所有线索都汇聚在了一起。这不是巧合,这是布局。
高夫人布下的棋局,也许还没有结束。她留下了一个眼线——不是刀王妃,不是沐春,是一个所有人都以为已经被拆穿了的人。而这个人,从一开始就潜伏在关山渡口,等着段郎去发现石碑上那四个字——“三生有信。”
当天下午,白苏珍没有回王府。她独自骑马去了关山渡口。
渡口还是老样子。荒草淹没了石板路,渡亭的残垣在午后阳光下投出歪斜的影子,溪水从月纹峰上流下来,在石头上撞出细碎的水花。石碑静静地立在渡口,背面那四个字——“三生有信”——依旧清晰。
白苏珍蹲下身,重新审视那块石碑。上次来时,她只看了背面的字,没有仔细检查石碑本身。这一回,她用手指沿着石碑的底座一寸一寸地摸过去,摸到石碑底部右侧时,手指碰到了一块略微松动的石头。她用力一推,那块石头滑开了,露出一个极小的暗格。
暗格里有一张纸条,叠得四四方方,边缘已经有些泛黄。她取出纸条,展开,上面是一行清秀婉约的字迹——高夫人的字迹:“此碑之下,另有一碑。旧碑未毁,埋于三尺深处。掘之可见段葆身世。”
白苏珍心头剧震。她折好纸条放入怀中,翻身上马,以最快的速度赶回王府。回到王府时天已经黑了,段郎和刀王妃正在饭厅等她吃饭,桌上摆着她最爱吃的饵块和乳扇,还冒着热气。白苏珍在饭厅门口站了片刻,看着桌上的饭菜和灯下交谈的段郎夫妇。常香玉正往嘴里塞乳扇,一边嚼一边含糊不清地跟刀王妃讨论今年的秋茶。段郎端着茶碗,嘴角挂着那种惯常的、淡淡的、看透世事的笑。
他们还不知道。不知道段葆的身世可能另有隐情,不知道高夫人在石碑底下又埋了一层谜。白苏珍犹豫了——如果她现在把发现说出来,这顿团圆饭就毁了。她走进饭厅,在桌边坐下,端起饭碗,像往常一样吃了起来。
段郎看了她一眼,问了句:“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?”
“去街上转了转。买了几匹布。”白苏珍夹了一筷子饵块,语气平淡得连常香玉都没听出异样。
段郎没有追问。他只是将一碟乳扇推到她面前,说:“凉了就不好吃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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