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一章 枕上诗书闲处好 (第1/2页)
黎明前的天色,最是妩媚,也最是薄情。
那是一种极淡的蟹壳青,像是宣纸上晕开的一滴宿墨,又像是美人晨起时眼角未拭净的残黛。光线透过稀薄的雾气洒下来,给这座刚经历过一场血腥洗礼的城池镀上了一层清冷的釉色。风从巷弄的深处吹来,不急不缓,卷着几片枯叶,也卷着地上早已凝固的、黑红色的碎屑,像一条浑浊冰冷的河,淹没了张辰的脚踝。
张辰背着那个鼓鼓囊囊、针脚几乎要炸线的大包裹,走在空无一人的巷弄里。
这巷子很旧,青石板的缝隙里长满了滑腻的青苔,两边的墙头早已斑驳,露出里面灰黑色的土坯。墙根下,几株夜来香在寒气中耷拉着脑袋,花瓣上沾着几点泥星,不知是昨夜的雨水,还是别的什么。
包裹里装的不是金银财宝,也不是稀世秘籍,而是一颗颗、一具具在这个夜晚彻底失去生机的“材料”。每一具“材料”的脑袋上,都有他张辰新鲜的活计。脚步踩在湿滑的青石板上,发出“呱唧、呱唧”的声响,在这死寂的凌晨显得格外清晰,像是某种单调的节拍器,丈量着从死亡到生存的那段冰冷距离。
脚边,那只巴掌大的小灰狗跑得正欢。
这小狗长得实在没什么看头,一身灰不溜秋的毛,还打着结,唯独那双眼睛亮得像两颗黑豆。它似乎完全没受到这肃杀气氛的影响,时而停下来嗅嗅墙角那布满青苔的耗子洞,时而又对着一根枯骨狂吠几声,那清脆的叫声在空荡的街巷里回荡,竟透着几分不合时宜的生气。偶尔,它会好奇地用爪子扒拉一下地上凝结的血块,那触感冰凉坚硬,冻得小狗猛地缩回爪子,打了个哆嗦,又赶紧颠颠儿地追上来,仿佛生怕被这漫天的死气落下。
这一夜的“生意”,好得出奇。
包裹里沉甸甸的,全是“货”。那些被天梯碑无情踢出来的年轻人,个个都是同辈中的精英,体内的元力精纯而磅礴。但张辰不在乎他们生前有多风光,是哪家的大少爷,又是哪派的得意门生。他只在乎他们死后有多完整,能不能经得起他那一针一线的折腾。
他现在的修为已至天人境中期。在这个境界,寻常的吐纳、冥想早已如同隔靴搔痒,难以寸进。天地灵气稀薄得像穷人碗里的油星子,且杂质繁多,炼化起来事倍功半,实在是一件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。但张辰不在乎,因为他有一门独到的手艺——缝头。
只要把那些被打爆了的脑袋、被撕烂了的脖子缝合完整,他就能从这具躯壳里,抽取出最纯粹的修为回馈。这不需要吞噬,不需要掠夺,这只是一种等价交换。他给死者以全尸,死者还他以修为。公平得很,甚至带着几分天道酬勤的质朴,像极了春耕秋收,种瓜得瓜。
回到那间位于巷子最深处的院子,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破木门,一股混合着陈腐木料、陈旧草药与淡淡福尔马林般气味的气息扑面而来。
院子里依旧是那副破败模样,杂草从青石板的缝隙中顽强生长,叶片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,晶莹剔透,却在晨光中透着一股子阴冷。唯有墙角那棵半死不活的老槐树,在晨风中抖落了几片枯黄的叶子,像是几只枯蝶,打着旋儿落下,算是迎接他的归来。
张辰将肩上沉重的包裹往院当中那张缺了一角的石桌上一扔。
“咚。”
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院子里炸开,惊起了屋檐下几只正在闭目养神的蝙蝠。它们扑棱着翅膀,在昏暗的光线里盘旋了几圈,又悻悻地落了回去,重新倒挂在梁上,像是几片黑色的枯叶。
包裹没扎紧,一角散开,露出几颗被胡乱塞进来的头颅,发髻散乱,脸色青紫,神情各异。有的惊恐,双目圆睁,仿佛看见了什么不可名状的恐怖;有的狰狞,五官扭曲,那是临死前不甘的嘶吼被定格;有的却异常安详,仿佛只是睡着了,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。
张辰也不在意,自顾自地走到井边,打了盆冰凉的井水。水面倒映着铅灰色的天空,没有一丝波澜,像一面破碎的镜子。他洗手洗得很仔细,尤其是指甲缝里,一定要抠得干干净净。这是规矩,也是对这门手艺的尊重。冷水刺骨,却能让他因一夜操劳而有些发热的指尖冷静下来,也让那股萦绕在鼻端的血腥气淡去了几分。
那只小灰狗倒是勤快,围着包裹转了两圈,伸出舌头试探性地舔了舔其中一个尸体的手指。那手指冰凉彻骨,寒气逼人,冻得小狗猛地缩回舌头,打了个哆嗦,随即夹着尾巴跑到角落里,愤愤地啃起了一直没舍得吃的肉骨头。那“咔嚓、咔嚓”的咀嚼声,为这死寂的院子增添了几分真实的烟火气。
张辰擦干手,这才慢悠悠地坐回石桌旁,解开包裹的系绳。
一股阴冷的尸气弥散开来,仿佛把外面的寒冬也带进了院子。他伸手进去,像是在挑拣自家货架上的货物,动作随意地拽出一个头颅来。
那是个年轻男子的头,左半边脸颊被剑气削去,露出森森白骨,眼球都挂在眼眶外面,死不瞑目。
张辰看着这颗头,眉头都没皱一下。他熟练地从旁边的黑漆木盒里取出针线——那是特制的、浸过黑狗血和朱砂的丝线,坚韧无比,且能镇住尸身上的阴煞之气。线轴上缠绕的丝线,在晨光中泛着一种诡异的暗红色光泽。
他一手托着那颗冰冷的头颅,一手捏着针。
针尖刺破皮肤的瞬间,一股极其微弱、却真实存在的暖流,顺着针线,瞬间钻进了张辰的指尖。
嗡。
张辰的身子微微一震。
那种感觉,就像是寒冬腊月里喝了一口滚烫的姜汤,从指尖一直暖到心窝里。天人境中期那原本纹丝不动的壁垒,似乎被这股暖流轻轻推了一下,虽然没破,但那种滞涩感减轻了不少。这股力量纯净而温和,没有丝毫暴戾之气,仿佛是这具躯壳对他完成“圆满”工作的奖赏,是大自然对修补者的馈赠。
“这就对了。”
张辰低声嘟囔了一句,嘴角勾起一抹满意的弧度。他加快了手上的动作。
针线在他手中飞舞,如穿花蝴蝶,带着一种奇异的韵律感。他缝得很专注,也很享受。每一针下去,都像是在修补一件珍贵的瓷器。随着伤口的闭合,那股暖流便壮大一分。这不仅仅是力量的增长,更是一种精神上的愉悦。看着破碎的东西在自己手中恢复完整,那种成就感,比单纯的修为增长更让人着迷。
窗外的天色渐渐亮了起来,东方的鱼肚白开始晕染开来,给这灰暗的世界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在晨光中显露出嶙峋的枝干,像是一只只指向苍穹的枯手。几只早起的麻雀在枝头跳跃,叽叽喳喳地叫着,却始终不敢飞进这个院子,似乎本能地畏惧着这里的气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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