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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三十五章 旧宅

第三十五章 旧宅 (第2/2页)

第二样是一封信。信封上的火漆已经碎裂,封皮上写着“明烛亲启”。谢明烛拆开信封,抽出信纸。信纸上只有四个字,笔迹是谢玄的。
  
  “别点无烬蜡。”
  
  谢明烛把信纸翻过来。背面还有一行更小的字,像是写信时临时加上去的,墨迹比正面淡,笔画更细:“你祖母说,她的蜡只能封经脉,封不了心。你不想醒的时候,蜡也救不了你。你能自己醒。”
  
  她折好信纸,放进怀里。然后拿起第三样东西。
  
  是一枚白蜡牌。倒置烛火纹,和谢石在西陵给她的那枚一模一样。但这一枚更旧,边缘磨得发亮,蜡牌正面有一道极细的裂纹——不是摔裂的,是用灭烬苔汁泡过之后自然开裂的。这是谢家祖母的蜡牌。背面刻的不是“还家”,是四个字。
  
  “自己点灯。”
  
  谢明烛把三枚蜡牌一起挂在腰间——谢家祖母的“自己点灯”,父亲留给她的“还家”,她自己的那枚空白牌。三枚蜡牌轻轻碰撞,发出极细微的声响,像三支蜡烛在风里互相触碰。
  
  她关上供桌的暗格,把木板原样扣回去。然后她从祠堂角落里捡起那把被撬坏的新锁,看了几息。
  
  “沈知秋换了锁。”她说,“他把谢家的东西拿走了。走之前故意撬坏新锁——他不是在告诉我们有人来过。他是在告诉你。”
  
  裴照夜的眉头皱了一下:“告诉我什么?”
  
  “告诉夜枭司——不是告诉我。”谢明烛站起来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,“沈知秋不知道我会回烬京。他以为我还在南疆,或者已经死了。这把锁是留给夜枭司的。他想让夜枭司知道谢家的东西被人拿走了,但不是烬鼎司拿走的——因为新锁被撬了,旧锁还在。如果有人要栽赃谢家,旧锁应该是完整的。新锁被撬,说明拿走东西的人不想让烬鼎司拿到。”
  
  “他想让夜枭司追查?”
  
  “不。他想让夜枭司害怕。”谢明烛把坏锁放在供桌边缘,“夜枭司怕的不是丢东西——夜枭司怕的是有人在烬京城里、在他们眼皮底下、在烬鼎司查封的宅子里,换了一把锁,拿走了东西,然后大大方方地撬锁走人。这个人能换锁,就能换别的东西。”
  
  裴照夜沉默了一会儿。然后他低声说了一句话,语气里带着一种谢明烛以前从未听过的情绪——不是愤怒,不是恐惧,是某种接近于敬佩的东西:“沈知秋一个文官,胆子比玄甲军还大。”
  
  “他不是胆子大。”谢明烛走出祠堂,站在后院的银杏树下。这棵银杏比西陵谢家旧宅那棵年轻,树干只有碗口粗,还没开始发芽。树下的井沿上长着灭烬苔,苔藓已经枯了大半,干涸的灰绿色苔藓从井口边缘剥落,掉在井水里。“他是没有退路了。谢玄死了,废鼎派被清洗,萧烬被流放,他一个人留在朝堂上,四面都是苍溟的人。他如果不做点什么,就会疯掉。”
  
  裴照夜站在祠堂门口,没有说话。阳光从银杏树的枯枝间漏下来,照在他脸上,颧骨上的旧刀疤在光下泛着白。
  
  谢明烛转身看着他:“裴指挥使。你在夜枭司的时候,有没有想过有一天会站在谢家祠堂门口,帮我找东西?”
  
  “没有。”裴照夜的回答很短,但他按在刀鞘上的手指松开了,垂在身侧,“想过帮谢家的人收尸。没想过帮谢家的人找东西。”
  
  “那你现在在做什么?”
  
  裴照夜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的空刀鞘。鞘口内侧的刻痕在阳光下清晰可见——“别找他”。他说:“刀在别人身上。刀鞘在自己手里。先拿回刀,再想别的。”
  
  一阵脚步声从巷口传来。不是一个人——是至少六七个人,靴底踩着石板的声音很沉,步伐整齐,是军靴。裴照夜的右手立刻按回刀鞘口上,左手虚抬了一下,示意谢明烛不要动。他侧身贴着院墙往外看了一眼,然后退了回来。
  
  “玄甲军。不是巡路的斥候——穿的是守城营的铁叶甲,领头的配横刀,刀鞘上缠着红绳。”他的声音压得极低,“红绳是抓人的标记。玄甲军的规矩:抓钦犯时刀鞘缠红绳,抓普通犯人时缠黑绳。红绳——是来抓朝廷钦犯的。”
  
  “抓谁的?”
  
  “抓——”裴照夜的话还没说完,巷口响起了拍门声。拍的不是谢家旧宅的门,是对面那户。铁叶甲撞击石板的声响中夹杂着一声喝令:“玄甲军奉旨清查废鼎余党!开门!”
  
  谢明烛迅速退回祠堂,将供桌暗格里取出的铁钥匙塞进腰带内侧。她对裴照夜做了个手势——不是夜枭司的手语,是白烛会的。手背向外,三指并拢,指尖朝下,意思是“后门”。
  
  裴照夜点了点头。
  
  两人沿着后院的墙根往后门走。后门外是一条更窄的巷子,巷子尽头通向护城河边的石板路。裴照夜推开门,先探出头去扫了一眼——然后他的身体僵住了。
  
  巷子口站着一个人。
  
  不是玄甲军。是一个穿着灰白直裰的老人,须发皆白,手里提着一盏灭烬苔琉璃灯。灯内的荧光已经很淡很淡了,几乎看不见。他站在巷口的姿势很安静,像一棵枯了半截的老槐树。
  
  是谢石。
  
  他不是在西陵吗。
  
  谢石看见谢明烛,没有行礼,没有叫“大小姐”。他只是把琉璃灯举高了一点,灯光在晨风中晃了一下,像一只半闭着的眼睛。然后他说了一句话。声音很轻很轻,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地传过窄巷。
  
  “大小姐。太子殿下在西陵醒了。他说——”老人顿了顿,像是在复述一句他背了很远的路才带到的话,“‘告诉我儿,别回来。’”
  
  谢明烛站在后门口,手里握着的铁钥匙硌在掌心里,冰凉。
  
  裴照夜在她身后低声说了一句话,语气很平,但平得不太正常,像是在用力压着什么:“太子殿下醒了。萧殿下还不知道。”
  
  谢明烛把铁钥匙攥紧,指节发白。
  
  她身后的烬京还在沉睡。护城河的水在晨光中泛着灰蒙蒙的光,水面上漂着一层薄薄的油污——不是烬矿的油,是普通菜油。上游的油坊还在榨油,主鼎碎了,油坊还开着。这座城还没有完全死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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