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六十七章 手札残页 (第2/2页)
“吾师一生,造物不过百。一物之成,必先悟其理三月、静其心七日,而后落笔。非救死扶伤、非护佑生民,终生,未尝,妄动一笔。”
“人问其故。师曰:‘此笔非神物,乃试金石。试的不是本事,是人心。心贪者,笔噬其命;心正者,笔养其德。’”
“‘故吾一生,不求笔之至强,但求,配得上,这支笔。’”
江砚怔住了。
他一遍,又一遍,读着这几行字。
配得上,这支笔。
原来,前人的死,不是因为笔太凶;前人的活,也不是因为本事大。
死与活的分野,从来,只在一个地方——
那个握笔的人,配不配,得上,它。
江砚的眼眶,热了。他仿佛,隔着这残破的手札,隔着不知多少年的光阴,看见了一个,一生谨守、终得善终的老人,正,殷殷地,望着他。
那目光里的嘱托,和秦伯临终时,那一推、那一眼,一模一样。
—
油灯,渐渐燃短。
江砚合上手札,久久,没有动。
他想起这一年多,自己的每一次落笔。
在沈家村,第一次造刀割绳,他懵懂;在云中城,被卫家逼着越级动笔,他几乎暴毙;在黑松岭,为护难民造迷眼沙……
他一直,都走在,那三条死路的,边缘上。
他能活到今天,靠的是什么?
靠的,是秦伯的那句“藏锋”。是手札里那句“存护念者,造物虽弱,却安”。是他这一年多,逼着自己,练字、驯心、悟理、谨慎用笔——
是他,始终没有让那个“贪”字,在心里,长起来。
江砚后背,渗出一层冷汗。
他庆幸。
庆幸自己,得了这本手札。庆幸秦伯,用命,替他换来了这些前人的血泪。
否则,凭着这支笔的诱惑——想要什么,写一笔就有——他江砚,会不会,也像那“墨痴”、那“夺天”一样,一步一步,走向那万劫不复的死路?
他不敢想。
—
“这本手札,”江砚轻轻地,抚过那残破的封页,像是在抚过秦伯那张布满皱纹的、慈祥的脸,“是反面教材。”
“是前人,用命,给我点的,一盏灯。”
他想起秦伯临终前,把这本手札,塞进他怀里时,那双昏花却殷切的眼睛。
老人那时,已经说不出话了。
可江砚此刻,仿佛听懂了,老人没说出口的,那句嘱托——
“娃,别走他们的老路。”
“别让这支笔,毁了你。”
江砚的眼眶,热了。
他把手札,重新,贴身,藏好。
然后,他取出那支秃笔,在一张白纸上,郑重地,写下了三个字。
不是造物。
是,给自己,立下的,规矩。
“江砚,”他对着那三个字,一字一句,像是在,对天发誓,“从今往后,这支笔——”
油灯,“噗”地一声,灭了。
黑暗里,只剩下他,那一句,沉静而坚定的,声音。
“非到该用之时,绝,不,妄,动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