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一百五十三 暴风 (第2/2页)
“炜总,我们发现了几个问题。第一,三台关键设备的安全认证过期,需要重新检测。第二,废水处理系统不达标,需要整改。第三,矿区消防设施不合格,需要更换。”
“整改期限呢?”炜杰问。
“十五天。”冯组长说,语气平稳,像在念一份早已拟好的稿子,“十五天内整改完毕,通过复查,才能恢复生产。”
十五天。刚好是炜杰计划的改造方案完成期限。
炜杰没有争辩。他知道争辩没有用。检查组是省矿产厅派来的,有合法手续,他不能拒绝。但他在冯组长的眼睛里看到了一样东西——不是严肃,是一丝被精心掩饰的得意。那得意藏得很深,藏在眼皮下垂的褶皱里,藏在嘴角收紧的弧度中,但炜杰看见了。
“我们会配合。”炜杰说。
冯组长点点头,收起本子,起身告辞。走到门口时,他停下来,回头看了炜杰一眼。
“炜总,西北的风大,外来的站不稳是正常的。”
炜杰看着他,没有接话。
冯组长笑了笑,走了。
检查组走后,炜杰做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,打电话给陈婉清,让她查冯组长的背景。
第二件,去找刘局长。
刘局长听到安全检查的事,眉头也皱了起来。他放下手里的保温杯,从抽屉里翻出一本通讯录,翻了几页,又合上。
“省矿产厅的检查?”他说,“我没有接到通知。这种跨地区的检查,通常会通过县局协调,但这次没人告诉我。”
“检查组说是例行检查。”炜杰说。
“例行检查不会跳过县局。”刘局长的脸色沉了下来,声音压得很低,“这是有人故意安排的。冯建波……这个名字我听说过,安全监察处的副处长,但他从来不主动下基层。这次亲自带队,有问题。”
陈婉清的电话两个小时后打回来。
“查到了。冯组长,全名冯建波,省矿产厅安全监察处副处长。但他的妻子,叫周曼丽,在建远集团财务部工作。”
周曼丽。周曼青。苏瑾的母亲。
炜杰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。不是巧合。这是一个精心设计的链条——苏瑾通过她母亲的关系,调动了省矿产厅的检查组,在最关键的时刻给炜杰施加压力。
“还有,”陈婉清说,声音从电话线那头传来,带着一丝凝重,“那个财务经理周明远,确实有这个人。但他一年前已经从林氏集团离职,现在在建远集团担任财务总监。”
建远集团。苏建远。苏瑾。
所有的线都指向同一个方向。八十万的去向,周明远的调动,冯建波的妻子,苏瑾的现身。这不是零散的巧合,是一张早就布好的网。林氏集团内部有人配合苏瑾,从财务数据到人事关系,从京城到甘肃,每一步都算好了。
炜杰放下电话,看着窗外。夕阳西下,厂房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像一道道黑色的栅栏。苏瑾在暗处,他在明处。她手里握着省城的关系网,他手里握着一座废墟和一百二十个工人。
这场仗,比想象的更难打。
晚上,炜杰站在厂区的空地上,看着那些被检查组贴了封条的设备。月光下,封条上的红字像是一道道伤口,横七竖八地贴在设备的外壳上。风从戈壁深处吹来,带着寒意,卷起地上的尘土,在空地上打着旋。
马矿长走过来,递给他一根烟。烟是本地的便宜货,辛辣刺鼻。
“炜总,怎么办?”
“十五天。”炜杰说,“十五天内整改完毕,通过复查。”
“但我们的改造方案还没出来,设备还没采购——”
“同时进行。”炜杰打断他,“白天整改安全设施,晚上做改造方案。两面作战。”
马矿长看着他,眼神里有担忧,但也有一团被点燃的东西。那东西叫希望,也可能是破釜沉舟的狠劲。在这座矿上干了三十年,他见过太多人来了又走,承诺了又忘。但这个年轻人不一样。他没有退,没有躲,甚至没有抱怨。
“炜总,你确定?”
“确定。”炜杰说,“因为苏瑾以为这十五天能把我们拖死。但她不知道——”
他转过头,看着远处的戈壁。风正在卷起沙尘,像一堵黄色的墙,缓慢而坚定地推向矿区。沙尘的顶部被月光照亮,底部隐没在黑暗中,像一座移动的山。
“她不知道,我们团队在省城的时候,也是两面作战。一面打郑东海,一面建矿山。我们习惯了。”
风暴来了。戈壁上的沙尘暴,每年这个季节都会来。但今年,它来得比往年更早,更猛。风卷起砂砾,抽在脸上,像无数根细针。远处的天空已经被黄沙遮蔽,月光变得暗淡,天地间只剩下一股低沉的轰鸣,像是千万匹野马在戈壁上奔驰。
炜杰没有躲,他站在风里,背挺得笔直。风吹起他的衣角,抽打在他的腿上,发出猎猎的响声。
“马矿长,”他说,声音在风中依然清晰,“让所有人进厂房,关好门窗。沙尘暴过了,我们接着干。”
他转身走向办公楼,风吹起他的衣角,像一面旗帜。
苏瑾以为一场检查就能拖住他。她错了。
风沙越大,人越要站得稳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