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03章 莲台对决 (第2/2页)
谢无咎退了一步。
不是被打退的,是他主动退的。那张顶着沈砚眉眼的脸,终于收起了玩世不恭的笑。他眉头蹙起,黑瞳里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意外,垂下的剑尖黑气翻涌,死死盯着莲台上的异变。
“有点意思。”
沈砚的手还按在屏障上,整个人却彻底定住了。
因为莲台正中央,苏清晏的眉头动了。
先是眉心蹙起一道深深的皱褶。那张安详得像沉入深海的面孔上,浮出了痛苦的神色。她嘴唇抿得紧紧的,唇角微微抽搐,呼吸也变得急促,胸口起伏的幅度比先前大了整整一圈。
然后是手。
她交叠在胸口的十指猛地蜷缩,指甲掐进掌心,纤瘦的手背上暴起青色的筋络。蜷缩,松开,再蜷缩。像是在梦里跟什么东西殊死搏斗,又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即将流散的宝物。
再然后,是她的睫毛。
那双长而密的睫毛,曾经在他面前眨过无数次,笑过无数次,生气时瞪圆过无数次,落泪时湿漉漉粘在一起过无数次。此刻它们剧烈地颤动着,像暴雨里的蝶翼,疯狂地拍打,一下,两下,三下,幅度越来越大。
“晏……”
沈砚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,发不出完整的音。
他眼眶热得发胀,掌心贴着那面看不见的屏障,额头也抵了上去,整个人像被抽走了骨头,顺着屏障慢慢往下滑。
她动了。她真的动了。
莲台上的星辉越烧越旺,霍斩蛟的血顺着纹路,在莲台表面织成一幅巨大繁复的图案。图案里有什么东西在流转,在呼吸,在蓄势待发。苏清晏的嘴唇翕动着,发出比上一次更清晰的音节。
“……砚……”
这次没有拖尾音。
清晰得刺耳。
沈砚的眼泪砸在屏障上,漾开一圈看不见的波纹。他张着嘴,浑身发抖,却一个字都回不出来。他记不起她,可那声音像钉子似的钉进骨头缝里,钻心的疼。
他看见她的眼皮在动。眼皮底下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顶,要睁开,要睁开。
谢无咎忽然动了。
他的黑气长剑重新举起。这一回不是逗弄,不是虚虚实实的试探。剑身上的黑气疯狂翻涌,一丈,两丈,三丈,黑雾暴涨得几乎撑满了半边深渊。所有的厄运之力都被这一剑压缩到极致,凝成一束比针尖还细、比黑夜还浓的黑芒。他眼底的笑意彻底褪尽,剩下的全是冰冷的、疯狂的、毫不留情的杀意。
“看来,得给你们来个更彻底的湮灭。”
他手腕沉下去,剑尖精准对准莲台正中央那团炽盛的星辉。
黑芒从剑尖迸射而出的刹那,沈砚的身体先于理智动了。他猛地从屏障上弹起来,双手朝着莲台方向狠狠撕开,掌心青光暴涌,浑身上下的经脉都像烧着了一样剧痛。那道“无”之门的屏障在他全力一推下裂开一道缝隙,他半边身子硬生生挤了进去。
莲台上,苏清晏的眼睛在这一刻猛然睁开。
金色的。
可那金色在翻滚,在碎裂,拼命往外挣扎着银蓝色的光,更暖,更柔。她瞳孔里一瞬间映出沈砚扑过来的影子,嘴唇剧烈翕动,吐出半个字音。
沈。
黑芒撞进了星辉正中央。
整个世界在这一瞬安静了。
莲台在炸裂,星辉在崩碎,霍斩蛟的身体仰面朝后栽倒。沈砚半边身子卡在门缝里,一只手拼命往前伸,指尖离苏清晏的衣角还有三尺,两尺,一尺。
然后他的手被什么东西攥住了。
温热的,纤细的,却又带着十足力气的手指,在他掌心里扣下去,扣得死紧。
她睁着眼。
她看着他。
嘴唇的血色刚褪下去,又被什么逼着涌回来。她瞳孔里的金色正在一寸一寸碎裂,碎成漫天银蓝星砂。可那些星砂没散,一粒一粒嵌进她瞳孔深处,嵌进她眼眶里。她用了这辈子最大的力气攥住沈砚的手,攥得骨节嘎嘣作响,指甲嵌进他虎口那道还没愈合的伤口里。
她的嘴唇动了。
听不见。爆炸声太响,莲台碎裂的声响太响,整个深渊都在轰鸣。可她嘴唇动的样子,沈砚认得清清楚楚。那三个字。
别进来。
然后她的眼睛阖上了。星辉炸成漫天暴雨,铺天盖地浇下来,浇灭了莲台的光,浇黑了焦土上的门。沈砚的手被一股巨力从门缝里弹出来,整个人摔在焦土上滚了三四圈,后脑勺磕在碎石上,眼前黑了足足三息。
等他再睁开眼的时候,莲台碎了大半。白玉花瓣崩得到处都是,有的碎成齑粉,有的嵌在焦土里发着微弱的余温。霍斩蛟歪倒在莲台残骸边,胸口三个血窟窿还在淌血,血色已经淡了许多。顾雪蓑的拂尘不知道什么时候断了,老头半边脸都是灰,嘴唇哆嗦着念诵咒语。
最中央的位置,谢无咎不见了。黑雾散得干干净净。深渊里只剩一地狼藉,和漫天飘落的星砂碎屑。
还有她。
苏清晏还躺在残破的莲台上,手还半举着,保持着攥紧的姿势。她的睫毛还在动,比先前轻了些,却没停。她指节松开一点点,又攥紧,像是在梦里还在跟谁较劲。
沈砚爬过去。
他浑身都疼,骨头缝里像灌了铅,可他还是一点点爬了过去。他把自己的手轻轻扣进她半握的掌心里,十指交握。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微微蜷了蜷,像是感知到了什么,像是在睡梦中终于找到了可以抓住的东西。
他趴在她旁边,额头抵着额头,鼻尖抵着鼻尖。他闭上眼,听见她微弱的、断断续续的呼吸声。一下,两下,三下,每一次都比上一次稍稍深了那么一丝。
“别急。”
他的嘴唇贴着她眉心,声音抖得不成样子。
“我等得起。”
“可她等不起了。”
深渊深处,不知哪个角落,谢无咎的声音轻飘飘传回来,像隔了十里路的回音。
“她今晚子时之前醒不过来,鼎心就会逆流。逆流的下场,你比谁都清楚。”
轻飘飘一句话,却像千斤巨石砸在沈砚脊梁上。
他猛地抬头,通红的眼眶扫过深渊四壁。没有影子,没有气息,什么都没有。谢无咎早走了,可那句话像钉子似的,死死钉在了原地。
子时。
他低头看着怀里的人。
她的气息还在。她的睫毛还在动。她的手指,还紧紧扣着他的。
他抬头看向深渊裂开的缝隙之外,外面是星空。
可那星空在变暗。
头顶的天穹,有什么东西正在一寸一寸地沉下去。